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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死醉生张国荣

日期:2008-04-09 来源:《东方文化周刊》 作者:张艺 浏览: 字号:TT

  激动人心的年代,为一首歌热血沸腾,可以只为一首歌。那个痴狂年代并非战国乱世,弥散硝烟笼罩的是谭张二人。60—70年代中期出生的歌迷,永远忘不了80年代中期的盛况。两个人,几乎代表当时香港主流歌坛。歌迷为各自心中至爱捧场,谩骂攻击高过谭咏麟张国荣的歌声。那时的张国荣总是输的,大多数人偏爱谭咏麟。


一、默默向上游


  1977年,张国荣不满20。被家人安排到国外读书已经几年,回香港时贪玩参加“丽的”电视台“亚洲业余歌唱比赛”,获得亚军,因此签约入行。他很高兴的。可是电视台提出条件:为了维护形象,出入必须乘坐的士。张国荣黯然,每月1000圆的收入不可能支撑。他并非出身豪门,到底也是富庶人家幼子,家中从事西服生意,马龙.白兰度也曾涉洋眷顾,可是他就是没有打车的钱。自小与父母情感疏离,他不愿与父母过多牵缠,佣人六姐是唯一亲人,参赛的5元钱还是向她借的。


  入行6年,只得两张专辑,应者寥寥,甚至骂声也懒得给。爱唱歌的少年人,眼见自己的唱片在街边廉价出货,怎样的动魄惊心。


  转投华星门下,翻唱山口百惠的《风继续吹》,总算掀起波澜。唱片封套上,美少年认真凝视,眼角眉梢流露哀愁:真的不接受我么?6年等待,张国荣被接受了。内里还收录四首电影歌曲,来自《烈火青春》与《鼓手》,都是之前无歌可唱时参演的影片。当年郑国江填词一律索价3000,无人在意的后生小辈张国荣只付得起一半,郑国江出手提携,《默默向上游》为张国荣代言,“我愿那苦痛变力量,默默忍泪向上游。” 《风继续吹》也由郑国江填词,这张专辑是张国荣的转折。


  从此可以展眉。


二、始终会行运


  翻唱是当年香港歌坛惯用招数,第二年同名大碟收录四支翻唱,尤其《MONICA》,热浪滚滚。《MONICA》成为张国荣第一支年度“十大”歌曲,香港两个权威奖项“劲歌金曲”与“中文金曲”皆捧到手中。这张专辑中,张国荣的演唱明显舒展,尤其《MONICA》,尾音处的转音轻巧甚或轻佻,挠拨听者耳鼓。《MONICA》是当年度最时尚的舞曲,歌迷的生命活力,张国荣初露媚惑本色,交缠纠结。《缘分》,《侬本多情》亦必须提及,前者与当时算得新人的梅艳芳对唱,后者则为经典情歌。《侬本多情》旋律舒缓,状如白发老者怀念往昔。慢歌最需要功底,《侬本多情》有眷恋无怨尤的怅然释怀,是演唱的高难度。张国荣的表现瑕疵未见,堪称绝佳。


  随后《为你钟情》、《Stangd Up》、《爱火》、《爱慕》,亦静亦动,醇厚音色拔高压低,控制自如。红馆演唱会已举办两次,22场,当然再捧年度“十大”,《有谁共鸣》荣获劲歌金曲“全年金曲金奖”。


  风光非凡,行运连连。


三、无形锁扣


  87年,新艺宝、新艺城一同与张国荣开记者会,签定电影合同的同时,公布他已经是新艺宝的歌手,成为香港历史中最轰动的歌手跳槽事件。后来环球总经理,当时新艺宝唱片总经理陈小宝手心冒汗:陈小宝你已经背负大责任了。


  《Summer Romance》当然又成转折。一洗华星时代自身魅力跳脱的小气,音乐宽阔磅礴,尽显国际都市大气包容。《拒绝再玩》、《无心睡眠》、《无形锁扣》、《共同渡过》、《你在何地》、《倩女幽魂》,首首精彩,狂卖35万张,绝对情理之中。封套上,眉眼如画的美少年,俨然成熟,懂得凝思。


  仔细品读,眼角眉梢依旧透露惆怅委屈。“既生瑜,何生亮?”。苦熬7、8年,搏出血路,万人仰止,仍在阿伦之下。演戏多获提名,阿伦早是金马影帝,唱歌,始终谭咏麟胜出。87年张国荣获奖更甚,然而谭咏麟上宣布:从此退出歌坛颁奖——张国荣失却公平获胜机会,最好始终是阿伦。双方歌迷骂架,劝不住,几乎动手,盛况远非今日歌迷可以想象。


  第二年,第三年,连续成为十大劲歌金曲“最受欢迎男歌星”,反而寥落,似乎是阿伦让给他的。室女座人儿,天生追求完美,怎能继续。


  不如梦死醉生。记者会上,掀掉横额丝巾:“告别乐坛演唱会”。到场记者无不哗然。张国荣强作镇静问陈小宝:“扯开丝巾的时候,你有没有看到我手抖?”陈小宝知道,哥哥在克制眼泪。


  那年有三张专辑,《Leslie》、《Salute》、《Final Encounter》。《Salute》是香港乐坛唯一一张歌手个人的慈善专辑,全是翻唱——早在王菲、黄耀明之前多年,张国荣就有最好的翻唱了。最遗憾,应者寥寥。以他当年的号召力,依然无人响应,张国荣对乐坛佳人佳作的致敬,甚至遭受非议。33场告别演唱会后,张国荣含泪走了。爱他的、憎他的都轻叹:为何这么决绝。


  也为他庆幸,终得解脱,从此就自由了吧。


四、怪你过分美丽


  不唱歌的几年里,张国荣继续拍戏。叛逆、不羁、媚态、忧郁、高贵、惊艳,入木十分。这不是戏,都是张国荣自己。93年,他又唱歌,但郑重宣布:不会发唱片,只为参演电影配唱罢了。《红颜白发》和《追》被金马、金像提名为“最佳电影歌曲”。


  两年后正式复出,签约滚石,发行《宠爱》。他的解释是:受不了现下歌坛,众多人唱得太滥,不如听自己。张国荣经常快人快语为自己和唱片公司招惹麻烦,这次他没有指责,不过给自己理由,且必须冠冕堂皇。他是爱唱歌的,为此甘愿熬过7年无人问津,银行存款不超过1000块的寂苦。他受不住不唱,哪怕3年5载,哪怕高傲的灵魂被世人耻笑食言。


  《有心人》被金马、金像提名为“最佳电影歌曲”,《当真就好》被金马提名“最佳电影歌曲”,《风月》、《色情男女》被金马、金像提名“最佳男主角”


  96年,平地惊雷皆为《红》。林夕包揽全部词作,爱恨痴缠,贪念嗔痴,计较自怜,缠绵抵死,放浪不羁,标题歌曲《红》更是凄怨绝伦。入行第20个念头,张国荣总算做到第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唱片。彼时的谭咏麟,年华老矣。张国荣此生彻底扬眉:我就是最好的。从此不再犹疑,彰显自我,年底24场“跨越97演唱会”妖娆热辣,红色高跟鞋是最大话题。


  1996的张国荣,芳华绝代。不是没有人质疑红色高跟鞋的,哥哥的美丽是最有力的驳斥。


  韶华渐逝,妖娆愈现。


五、我


  还在滚石公司。98年一张EP《这些年来》,一张大碟《Printemps》,清淡简约。


  99年重回环球,世纪千年之交,适时发行《陪你倒数》,又是一张高水准佳作。世纪末纵情狂欢,肆无忌惮作乐寻欢,《梦死醉生》、《寂寞有害》《陪你倒数》,弦乐、电子节奏交织一幅迷乱末世画卷。忽而变身情痴自怨自艾,《左右手》取得商业佳绩,一扫岁尾颁奖礼。


  谭咏麟还在环球。曾经冤家,一笑泯恩愁,轻松合唱,当年芥蒂,随年华消逝。


  再发《Untitled》、《大热》,归于平朗。陈晓娟所作《路过蜻蜓》,旋律简明流畅,林夕为哥哥写出心意,“哭,我为了感动谁,笑又为了碰着谁。爱是我的爱,若毫无价值,为何值得流泪。”


  秋天开始巡回演唱会,香港、大马、上海、宁波、杭州、昆明、南京、广州、深圳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日本悉数惊艳。2000年的张国荣在演唱会裙装发髻,妖绕华美,也有人指责糜烂,长发造型则被讽为《午夜凶铃》贞子。演至《红》时,床上诱人长腿,《枕头》则喷出羽毛、《左右手》的紫蓝绿橙光……幕幕都是妖异画面。香港史上最受争议的演唱会,他唱主题歌《我》:我是什么,我是奇迹,在十个当中只得一个。


  他做自己。最好的自己。


  01年,新歌加精选《Forever》。亲自担任《梦到内河》MV导演,极唯美画面。竟被指意识不良,遭禁播,不外男子间情愫尽显。旁观者为之不平,当事人反倒释怀,做自己,做到就好,做好就好,管旁人作甚。


  去年拍戏《异度空间》,不能抽离角色,患上忧郁症。胃部疾患,17年情感生变,张国荣黯然沉寂。与黄耀明合作EP,醇厚音色力不从心,在黄耀明金属光泽的亮丽嗓音衬托下,尽显老态。


  什么都不重要。一生对牢的痴恋,就是这生全部。


  哥哥从高空飞下。毕生自恋力求完美的他,怎会容忍坠楼导致的容颜尽毁。他也踌躇的,一个小时的抉择,毅然选择放弃。所幸手脚尽折,容颜无损。他表情安详,微视救护人员,安然辞世。


  哥哥的遗书写:这一年我捱得好辛苦。我没有做坏事,怎么会这样?——他不是生无可恋,因为深爱,所以捱不下去。最爱唱歌的男子,咬牙离开歌坛6年,足证他不是没有毅力。


  因为深爱,所以捱不下去。


  哥哥用飞身一跃告诉世人:这就是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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